守住人生陣地

我的老家是兩湖平原邊緣一個普通的小鄉村。出村東南行,翻過一個長滿小竹的土包,穿過一片稻田,幾公引的路程就到了湖邊小渡口──那是從我的村莊去鎮上的必經之路。

記得小時候,那裡有個涼亭,行人在此歇腳待渡,便自然而然地成了鄉下文化交流的場所,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,都是在那裡誕生與傳播的。

那地方有個美麗的名字──荷花坳。

荷花坳的左邊是一個小湖汊,長滿菱角。右邊是一個大些的湖汊,一望都是荷藕,從春天到中秋,踏著季節的節拍變換著水鄉的美麗。周遭是疏密無序的楊柳,一蓬蓬婀娜多姿地抒情寫意,渲染水鄉的溫柔 。

荷塘裡一到暑假就熱鬧起來,孩子們劃著小船在深深的荷葉間穿行,漫無目的,純粹是消暑和娛樂。也有摘片荷葉當傘的,也有摘幾朵紅蓮掰下花瓣當小船的,還有那嘴饞的,將半生不熟的蓮蓬拽下,把米粒般粗細的蓮子一顆顆塞進嘴裡,滋滋有味地嚼食。女孩多半會采些蓮花的黃蕊帶回家去,晾干了,拌入茶葉一起飲用,據說有清心祛火的功效。而真正的熱鬧是九月裡的中午,菱蓮熟了,大人們都會來采些回去,以豐富家庭生活的內容。

而無論暑假還是九月,無論菱蓮熟否,在荷花坳的正面汀頭都有一條船,船上一個老人,默默地注目忙碌的人們。

那船是這湖上的渡船,那老人是渡人一生的秦大爺。

秦大爺歷盡這湖面風霜,據說他從年輕時起就在這裡擺渡,解放前住宿在那座涼亭裡,解放後才有了政府撥給的兩間泥坯房,真正有了自己的安身之所cuisineblog

小時候我特喜歡上街,因為上街可以坐船,坐船能聽到秦大爺講故事。在那小地方,秦大爺的故事是最多的,永遠也講不完。記得有一次他講年輕時夜宿涼亭的歷險經歷,與鬼怪搏鬥,情節離奇。那些鬼在冬夜北風勁吹時出現,老人手無寸鐵與群鬼惡戰,最後不支,暈厥倒地,群鬼自去。唯恐我們不信,還提起褲腿,指著一塊胎記說“這就是給鬼打的。”後來固然知道是他編造與誇張,多半是夢境或幻想,但在深冬嚴寒裡獨宿四面無牆的涼亭,那份寒冷與孤淒,總令我一想起就不寒而栗。

秦大爺一生未婚,只身在湖上漂泊。我小的時候,他已經八十多多歲,早就是鄰近一個生產隊的“五保戶”──吃穿住行醫概由集體負擔。但他身體很硬朗,不肯歇下手裡的撐船篙,堅持當他的艄公。

後來圍湖造田修起了堤壩,大片湖灘被改造成良田,只留一條小河將內湖與外湖聯結,河上又架起了橋樑,秦大爺就成了無所事事的真正的“五保戶”。但老人家還是離不開那渡口,天天攜著漁罾,在那渡口蹲守著,不管有魚無魚,年年月月、日復一日,人們都可以看到一個孤獨的老人蹲在那渡口。

我在牧牛的歲月裡常常走近他,和他談些報端見聞,想窺探老人的內心世界,給他一些慰藉。但老人的性情已不象從前,從前在他的渡船上,他是那樣健談,離開渡船後忽然變得不苟言笑,簡直判若兩人。

日子長了,我發現他把撈起的魚放在水桶裡逗弄一會,又重新放入湖水中,甚感奇怪。有一日,我忍不住疑惑地問他︰“您老人家好像不是要撈魚?”秦大爺長嘆一聲︰“唉──後生,你不懂。”他沈默了一會,又說︰“我這一生,在這湖上,只渡人,不弄魚。人是我的伴,魚也是我的伴。如今很少有人和我作伴了,我就天天來看魚。”我當時似乎聽明白了什麼,又似乎什麼都沒聽明白,只覺得語意好淒涼。

最後一次見到秦大爺,是在我十二歲那年暑假。天氣很熱,秦大爺戴一頂破草帽獨自坐在那個老渡口,依然帶著那把漁罾。左右菱蓮花開得正鮮豔,映襯著老人的孤獨。

我說︰“大爺,這么熱的天還在這裡守著呀?”秦大爺一臉苦笑,忽然無比深沉地說︰“守著。我守一條渡船守了六十多年,最後還是沒守住。修堤架橋了,渡船沒用了,我在這世上也就成了讓別人供養的廢人了。”我為秦大爺的情緒所感染,不知不覺坐到了他身邊。他舉起蒼老的手攀住我肩頭,象臨終遺言一般莊重地對我說道︰“後生娃仔,難得你有心經常來看我,陪我說話。大爺告誡你︰人這一生,總應該守住點什麼,守住了,就成了你的命根,有了命根,你就活得充實。我的船沒了,但這渡口還在。要是哪一天這渡口的水干了,我的命根沒了,就是老天要召我回去,你就見不到我了。”

也許是鬼使神差,那年冬天,公社費盡移山填海力,破天荒地把那個湖給弄干了捕撈魚蝦,據說捕到的最大的一條  魚竟有一百四十多斤。而在干湖的那天晚上,秦大爺真的去世了。被撈起的那些魚是他的伙伴,而那渡口似乎是他的命根;伙伴沒了,渡口的水也干了,他的靈魂被抽空了,因此也就了無掛礙地走了

我不知秦大爺所終天年,有人說他九十三歲,也有人說他九十七歲,似乎沒人知道他確切的年齡。他下葬的墳坑特別的長,那是理解他孤獨情懷的鄉親們、為了放置那根秦大爺當文物收藏了十幾年的撐船篙而特意挖掘的。

“人這一生,總應該守住點什麼,”我一直牢記著秦大爺這句話,而我所能守住的,只有幾本書。戎馬半生,家私不知丟棄過多少,但我的書──我的命根子,卻死攢不放。每搬一次家,不管住房空間大小,都要辟出一間書房;每調動一個單位,不管阻力大小,都要經營一個圖書室。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一個人獨自呆在書房裡,常常會想起那片荷塘、那個渡口、那條船、那位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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